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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瀛臺鐵勒 (4)

4孤零零的一彎月鉤之下,大地如同一道白幕在黑色的天空背景下升起,在這片非白即黑的景象上,一團突兀的黑色影子矗立在東邊的天空上,那便是鐵襠山的側影。鐵襠山狀如磨盤,東側是推把,西側是磨嘴,便是這兩路有通途可上,其余各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西側的磨嘴上有一條野羊群踩出來的小道,順著溝蜿蜒而上,兩邊都是高起來的陡壑。小道又滑又陡,山的陰影落在道中間,如一把刀子將這條溝干凈利落地一切兩半。

三匹馬頂著風從黑影里冒了出來,在陡峭的路上低著頭艱難地挪動著。當先馬上坐著的是一名腰背挺直的將軍,頭盔兩側的包頰圍攏來,將他臉頰的下半部都擋住了,一簇花白的胡須從盔下鉆出,撒落在胸口,馬鞍上的長槍在月光下顫悠悠地晃動,一支插滿箭的箭壺掛在鞍后。他背后的一騎雖然個子矮小,卻顯得很精干,倒提著面盾牌,他手里拖著后面那匹馬的韁繩。那匹馬上坐了名孩子,圍著厚厚的裘皮大衣,整個人都淹沒在毛皮里。這個淹沒在毛皮里的小孩就是我,只有長孫宏和他的孫子跟隨著我。

我們登上半山,都沒有遇到任何哨探,積雪將馬蹄聲都吸了去,鐵襠山上毫無聲息,似乎無人察覺我們的到來。但國剴之如果是朽笨無能的老家伙,我就不用費這么大勁到這兒來了。

一直被兩面溝壁收束得緊緊的小道突然放寬了,山壁向兩側的黑暗伸展出去,就像一道土圍子,在山脊上包出一處方圓二十來丈低洼的盆地,在坳口的盡端,一段連綿的矮坎擋住了通往山頂的視線。

我拉了拉馬韁,三匹馬正好停在了低洼地的中心?!熬褪沁@里了?!蔽姨ь^看了看,低聲說。

長孫宏反手從鞍上摘下他的長槍,瞇著眼看了看四周,贊道:“是個埋骨頭的好地方?!彼捯粑绰?,轟的一聲,一道火光突然劃開黑夜,在天空中劃了一條弧線,掉落在我們腳前。我被火光刺痛了眼睛,那支火把在雪地里彈了一下,就在那兒蓬蓬地燃燒著。

馬受了驚,豎著耳朵往后跳了起來,因為被我們勒緊韁繩,它們在原地打起轉來。又是蓬蓬蓬的幾聲,四面都不停有人將點燃的松明火把投了過來,在我們周邊圍成了一個火圈,燙得雪地哧哧作響。我們三人三馬暴露在明晃晃的火光下,而光輪之外,除了一些急速挪動的人影外,我們什么都看不見。

長孫亦野以極快地速度摘弓搭弦,瞄向外圍那些土圍子上影影綽綽的人影。

唰的一箭穿越暗空而來,射在我們腳前的雪地上,箭尾上的翎毛在寒冷的空氣中簌簌而抖。

這是警告性的一箭。

“放下你的弓?!蔽页L孫亦野喝道。

火光下,我看到這位少年把弓弦拉得緊緊的,牙也咬得緊緊的。一滴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那一滴汗里映滿了四周的火光和殺戮氣息。老師說,在戰場上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保證其他人按你的話去做,不多也不少。我一鞭子抽到長孫亦野的手上,又喊了一句:“放下弓!”他轉過頭來,惱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收起了弓。

我朝向長孫宏:“把槍插在地上。下馬。我們空手走到前面去?!蔽艺f得大義凜然,可要不是長孫亦野拉了一把,下馬的時候我就會在雪地里摔個嘴啃泥。長孫宏一頭走一頭將頭盔扯了下來扔在雪地里。我們在火圈前站了下來,空著雙手,被火照得明晃晃的。

“那顏,你來喊?!蔽艺f。長孫宏重重地哼了一聲,他還在生著氣呢。他將手攏在嘴邊,高聲喊了起來:“國剴之,長樂侯在此,速來拜見——”他的嗓門確實夠大,回聲轟隆隆地順著冰冷的山脊傳了上去。我們等了良久卻一聲回應也無。

“國剴之,你他娘的不是怕了我們三個吧?”長孫宏拍著胸脯大聲吼道,“你要是怕了,就躲在后面好了……”我沒讓他這么喊,可我也沒讓他別這么喊。如果,能把國剴之激出來,那我就不和老長孫計較了。我這么想。

我們在火把的光亮晃動中,拼命地睜大眼睛向外面看去,沒看到任何動靜也沒有聽到回答,卻聽到山坎后面一支大軍正在調動,洪流一般繞到我們后面去了。他們既是去查看我們身后是否有瀛棘大軍,也把我們的后路封住。

長孫宏冷笑了一聲:“國剴之……我們要真帶了人來,你這幾百號人頂個鬼用?!彼らT雖大,這句話卻給山坎上密集如驟雨的馬蹄聲響蓋住了。我們抬頭看時,火光晃動中的黑暗邊緣里,正好能看到一支百來人的騎隊越過土坎當頭沖了下來,他們在月光下俯沖下來,馬蹄翻滾如雷?;鸸庥骋r下看得清楚,這是昆天王的吉蛇營剩下的鐵甲重騎,紅色的胸纓在閃光的胸甲上燃燒,雪亮的刀光在暗重紛雜的影子里閃動。他們居高臨下,對準空地中央我們三個人,直沖了過來。

這一隊鐵騎俯沖下來,收勢不住,必定要將我們三人踏為肉泥。長孫亦野輕輕地啊了一聲,微微一動,忍不住想回去拾起自己的長槍。長孫宏卻暴喝了一聲:“都站著別動!”這老將軍雖然暴躁,卻能把握住戰場上的瞬息變化,他冷哼一聲,眼睛瞬也不瞬地迎著這一隊飛奔而下的鐵騎,卻是拉著我們兩人一動不動。

眼前一暗,當先兩匹黑馬已將火把踏滅,馬噴出來的氣息打在我們的臉上。眼看狂奔下來的馬就要把我們踩成肉泥,我害怕得要死。老師可沒告訴過我要帶拒馬木來。

當先兩匹并在一起奔馳的騎者卻突然帶馬向兩邊一閃,我看到馬拼命扭著脖子時頸上張揚扭動的肌肉。他們在馬背上側著身子,仿佛要摔倒似的。后面的騎兵嘩啦啦地向兩側分開,馬蹄錯亂,在周圍跑成了一個大圓,把我們三人圈在其中。他們輕快地滴溜溜地跑著,圈子越擠越小,緊緊地壓迫。在這些交錯的怒目甲士間,我們不禁背靠背地貼在了一起。

“他奶奶的,搞的什么花樣?”長孫宏轉著頭喝道,“國剴之,你再不出來,我可要罵娘了?!眹覀兊尿T兵里突出三騎來,當先一人身披玄鐵甲,也是空著雙手,只在腰上挎著把腰刀,正是國氏的老將軍國剴之。后面那兩員年輕小將,卻是他的兩個孫兒,雖然面目清秀,卻滿帶著凜然殺氣,令人不敢小覷。兩人一般高低,一樣裝束,長得也是一模一樣。只是

前面的那人手上提著把明晃晃的大陌刀,眉宇間更多一份英武,后面一個背上插著雙刀,銀甲鏗然,精神抖擻。如今瀛棘剩下的不是滿頭白發的老將,就是孫兒輩的少年豪杰啦。

國剴之現了身,死對頭長孫宏這會兒卻不說話了,只是圓睜著雙眼,怒視著對面的騎者,圈子里除了地上火把嗶剝的燃燒聲外,只聽得到馬的粗重的喘息聲。

國剴之斜瞪著眼看了我們三人半晌,卻先開了口:“長孫宏,你該不是來勸降的吧?如果是來耍嘴皮的——”他使勁一拉韁繩,閃開一個缺口,露出了下山的通道,用刀尖指了指那條路,“那就帶人快滾下山,別污了我的刀?!薄芭?,”長孫宏揚頭怒目答道:“要不是公子寂有令,老子就帶著本部一千精兵來勸降,看你從是不從?!薄肮蛹??”國剴之將頭轉了過來,上下看了看我。我穿得太厚了,連胳膊都打不了彎,只要一抬頭,帽子就會滑下來遮住我的眼睛。不過他還是把我認出來了。

“長樂侯,我這可是第二次把你抓住了,”國剴之輕蔑地沖我抬了抬下巴,“不知道公子有何指教???”“我是來詔告你的罪過的?!蔽掖舐曊f。登時四下里響起一片紛亂。

我不理那些兵丁,板著臉對國剴之說:“瀛棘大軍此刻橫陳山下,明日就要起兵討逆,少不了各自死上幾千人。國大人,你放任瀛棘這幾千精壯子弟死去,讓瀛棘的母親為你們的困擾悲哭——這該當何罪呢?”國剴之一愣,這話夠他想上一陣子的了。他收起臉上的輕慢之色,帶著琢磨的神色讓馬繞著我走了半圈。

“這是瀛棘部諸位大人的口氣嗎?”他用探究的口氣兇猛地問,“他們為什么讓你這樣一個孩子來說這話,難道他們怕來送死嗎?”“放你娘的屁……”長孫宏說。

“我猜他們是覺得我這樣一個小孩也看得比你清楚。國剴之,”我說,“你的罪就是糊涂?!薄昂f,我糊什么涂?”國剴之憤怒地猛拍了一下胸口,振得鐵甲片片相撞。他指著長孫宏說:“長孫氏仰仗大族權勢,處處對我壓制。我國氏上下千人,寧死不能受辱!”他一拉馬韁,夾緊了馬,那馬直立而起,國剴之縱聲喝道:“明日大伙兒一起死在這山上便是了?!彼磉叺奈涫恳黄鹩梦淦髯矒舳芘?,在轟然巨響中齊聲大喝:“寧死不能受辱!”我用我的童聲盡全力叫道:“我帶長孫氏那顏前來,便是要你們解決了這糊涂之罪。國剴之,我問你,若有外敵,你可愿意為瀛棘部的長孫氏而死?”“什么?讓我為了長孫的人去死?”國剴之長笑一聲,“長孫氏也算是瀛棘部的人嗎,若有機會殺他媽的幾個人,我倒是不會放棄,老夫的手早癢癢了?!蔽尹c了點頭,轉頭問長孫宏:“長孫大人,你可愿意為國氏而死?”長孫氏的那顏斜目瞪著國剴之,嘿然道:“瀛棘部中有他無我?!彼牧伺难系牡肚?,“只不過這匹夫若要殺我,總也得耗上點力氣?!崩滹`颼的風從山梢上一掠而過,縱然我穿著厚厚的皮裘,也感受到了他們之間那深重的冰冷的仇恨,一瞬間里我的把握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腿輕輕地哆嗦了起來。成敗的瞬間就在此時了。于是我讓自己冷笑起來:“兩位大人豪氣不減當年——好,你們殺吧。你們這就動手吧?!彼麄儍扇吮疽褎Π五髲?,卻沒料到我這么說。長孫宏眉毛一挑,國剴之嘴角一動,都轉過頭來看我。

我咬住顫抖的嘴唇,大聲說:“動手之前,你們一定要先殺了我。我好去見我父親,告訴他瀛棘如今已經沒有真正的英雄了?!眹鴦捴е?,斜眼歪瞪著長孫宏:“公子有什么話就直說了吧?!蔽覍鴦捴f:“大人為了自己之私仇,讓自己的家族滅亡,還落個逆反的名聲。好?!蔽覍﹂L孫宏說:“大人為了自己的私名,讓瀛棘的流血沃野,落個氣量狹窄的名頭。好?!蔽掖舐晫λ麄儍蓚€說:“此刻我瀛棘元氣未復,四處都是強敵,滅族與否只在呼吸之間,你們卻在這里爭當英雄,真是好,太好了!我父親忍辱負重,為了瀛棘死在這北荒里,我大哥為了瀛棘離家多年,最終死在踏入家門之前,我二哥死在千里之外的殤州,尸骨無存……如今你們卻要讓我父親白白死去,要讓我大哥二哥白白死去——西涼關敗后,瀛棘被送往瀚州戍邊的,有八萬人,他們是心甘情愿地前往的嗎?從白梨城遷到北荒,一路上又死去五萬人,他們是心甘情愿餓死的嗎?你們此刻內斗,便是要讓瀛棘這十三萬人全都白白死去?!币幻鶜q的孩童站在雪地里,微微顫抖,朝著兩名老人,朝著數百名鐵甲的武士,朝著無邊無際的北荒的風和月喊出了這些話。這就是我老師設想的場面嗎?可他們無動于衷。他失敗了吧。我瘋狂地喊著,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你們……他媽的……我如果有刀,我也會先砍了你們兩個的……”武士都不知所措地勒著馬,看著他們的首領。

我最后呸了一口,對他們說:“我鄙視你們,大人們?!遍L孫宏愣愣地看著我一口氣喊完這一大段話,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一蓬胡須朝著天空抖動不休。

“哈哈,”他大笑著說,“我白活了七十年,連個六歲的娃娃都還比不上啊?!彼ゎ^對自己的孫子說:“孫兒,往后長孫部不可有絲毫尋仇尋釁之想,否則你死了我也不認你這個孫兒?!边€沒等長孫亦野有什么反應,長孫宏右手閃電般掣出鞘里的刀,手腕轉動,雪亮的刀光自后向前一閃,長孫宏那顆碩大的頭啪的一聲滾落在地。無頭的長孫氏那顏卻兀自在雪地里站立不倒。這一下血光突現,誰都意料不到,周圍圍成大圈的數百人馬悚然而動,一齊往后退了一步。

長孫亦野臉色煞白,卻沒有一點憤怒的神色,他咬著嘴唇,跪下來向爺爺的尸體磕了個頭,上前捧起了頭,雙手高高舉起獻到國剴之的馬前,又跪了下去。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低聲說:“國大人降我,成全你英雄的名聲?!薄斑@是大君的兒子呀?!眹鴦捴夷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掉頭對左右兩騎道:“我死之后,你即刻帶領全部人馬下山,投歸瀛棘大營,今后惟公子寂之命是從。凡我氏中,有敢與長孫氏再起爭端者,就拿我的配刀親自殺了?!蹦莾蓡T小將一起驚恐地喊了一聲:“爺爺?!”國剴之望著馬前捧著血淋淋頭顱的長孫宏的孫子,慨然嘆了口氣道:“我再活著,還是個人嗎?”他回過頭來沖我道:“公子,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孫兒就交給你了?!彼磉叺膬扇嗣H活櫸?,國剴之已然抽出佩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勒。

我低下頭去躲避噴出來的血。我的手在發抖嗎?我看見自己雪白的袖子上濺了一滴血,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

長孫宏的孫子和國剴之的孫子都在看我。他們咬住嘴唇,目光里充滿悲痛和火熱的光。我知道他們痛苦,但這些痛苦和瀛棘整個部族的痛苦比較起來是微不足道的。他們也深切地明白這一點。

英雄都將老去,年輕的人將會崛起。這些年少的將軍懷著和我一樣的夢想。那些成排站著的鐵甲騎兵也多半年輕,年輕的瀛棘正在慢慢地長大。只是他們缺乏長大的時間,像白梨城一樣,不等成熟,就會直接被強大有力的命運拖帶著奔進成年人的漩渦里,去殺去愛。他們都在看著我,和剛剛看我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我知道。我若讓他們去殺,他們就會去殺。

可還要殺多少人,才能讓瀛棘活下去?我騎上自己的馬,回首看鐵襠山下展開的瀚州冰原。萬里江山都在月光下騰蕩起伏。一匹寂寞的孤狼在遠處的雪原上痛苦地嗥叫。我深深地感到,一個人的力量是多么的薄弱啊。一個聲音在心底里說,可是你必須承擔起來了。

我兩仗皆勝,第三件事已無懸念,它考較的實際上是忠實于新王的大合薩的法力和新王的運氣。

黎明前的黑暗里,白茅風怒號,我們在這樣的夜里在有熊山下祭拜完先祖的靈魂,只有在他們的見證下,才能完成瀛棘王的登基大典。大合薩將代替族人去聽取神靈和祖先的啟迪。過去在白梨城的時候,歷代瀛棘王要確認世子身份的時候,都要通過大合薩到祖先的廟宇去祭拜靜祈,他會有許多年的時間去尋找天之墜石,在登基日那一天,站在上面將大纛交給瀛棘王。神圣的墜石里蘊藏著星辰的力量,它的力量大小就象征著這一位瀛棘王國運的昌盛與否。

通常繼承王位的人定下來后,瀛棘大合薩會在新王登基前的漫長年歲里去尋找這塊石頭,可如今全族被遷到北荒之地,家當全都丟了,我又是倉促決定登基的,大合薩就必須獨力在極短的時間里找到墜石了。

每地都存在星辰力量聚集的地方,大合薩總是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去嘗試與巨大的妖靈溝通,得到它們的庇護和力量。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大合薩的力量就會消失和軟弱。此時大合薩剛剛歸來北荒不到一個月,他的力量是否足以與墜石呼應,令人擔憂。

拜完山后,大合薩獨自一人,赤身走入黑暗中。正常人在這樣的氣溫下,一刻鐘就會斃命,被凍成堅硬的冰柱,但大合薩卻在烏黑的有熊山上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后才歸來。他的光頭和皮膚上也掛滿白霜,他的表情虛弱卻神采奕奕。這本身已是神跡存在的一部分。他高高地舉起了一只手,彎曲的手指里緊緊地握住一塊梭形的白石。那就是我的墜石了。

瀛棘人一起歡呼了起來?!笆堑?,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祖先和山神的聲音?!贝蠛纤_把石頭貼在我的胸膛上,用催眠般的魔力在我耳邊低語:“你聽到山上傳來的咆哮和力量了嗎?它是你的,它是屬于你的了?!辟R拔離和七個那顏合力將我的旗幟在斡耳朵前高高樹起。旗桿是赤蠻親自帶著十來個人,從遙遠的大望山南麓找到的冷杉木,巨大的樹干有六丈多高。它高高聳立而起,開始在風中飄揚的時候,金子一樣的陽光正好越過大望山的山尖,灑在了金冠豸的旗子上面。

蒼狼是我的年號。

在那天晚上看見那只對月長嗥的寂狼時,我就有了用這個年號的念頭。

它被寫在淡黃的天蠶絲錦上,由大合薩在斡耳朵里大聲公布的時候,我的兄弟們都以為這是鐵狼王的意見,他們的臉上露出幾分悻悻的神色。我坐在那張楠木的大椅上看到了這些不加掩飾的表情,但我懶得說明真相——就算我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高踞在我身后的鐵狼王也不想解釋——他用不著解釋。

那一年剩下的八個月,是陰羽原上難得的平靜日子。瀛棘的子孫們終于在有熊山下匯集一處了,雖然依舊是各懷異心,但還是能遵循外表上的相敬如賓默契。他們確實累了,需要一段時間喘息,同時舔養自己的傷口。

唯一值得悲傷的,是老師古彌遠離開了。

我問他說:“老師不肯留下來幫我嗎?我能當上大君,一半是運氣一半是老師的功勞,你如果走了,部落里的人怎么還會服我呢?”“你是個很乖很稱職的大君,可我在這兒本來呆不久長,”古彌遠笑著說,“許多人在找我,如果他們知道我在這兒,會來找瀛棘的麻煩,那豈非違了幫你的初衷?!蔽覇枺骸澳闶钦f那些辰……”古彌遠用眼神制止了我后面的話。辰月的名頭確乎不是所有人愛聽到的東西。

“你做得很好,每一步都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他安慰我說,“阿鞠尼,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自己小心吧?!薄袄蠋?,還有什么可以告訴我的嗎?”我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問。

“當真正的王,讓每一個人害怕?!彼f。

古彌遠將鐵狼王送的金珠銀兩都謝絕不要,和他突兀地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一樣,不過是一人一馬,一劍一影而已。臨走前,他撫摩著我的額頂,對我說:“別擔心,你需要的時候,我會再來的?!睆乃氖稚?,我感覺到他的半心半意。如果他也是將心湖冰封了的人,又怎么能特別地眷顧我呢。

我知道他早晚要走,八個月前我登基的那一天,他就流露出了這個跡象。

那一天,在外面的曠野里,我的子民們開始敲擊自己的盾牌呼喊。里頭掩藏有猶疑的雜音,但很快被淹沒了。我的兄弟、我的那顏們和我那顏的孫子們,他們都在注視著我,目光各不相同,但都帶有相同的憂悒神色。我四處也沒看到我老師古彌遠。

那天晚上的瀛棘大宴比我經歷過的蠻舞大宴要簡陋得多,不同的是如今我在最尊榮的位子上就坐。我臉上的鞭痕已經長好,我想,不知道那個頭發烏黑脖子柔軟的小女孩怎么樣了。

我不知道瀛棘的五萬多人都聚集起來的群體會顯得如此龐大,遵循著大合薩的腳步走出來的那片空闊大場容不下這許多人,于是他們如同流沙一樣流淌到卡宏的方正院子里,流淌到卡宏和卡宏之間的縫隙里。我看到他們頭上騰騰的熱氣,甚至蓋過了營地外刮著的白茅風。這些粗壯的在蠻荒的草原上成長出來的新一代瀛棘漢子痛飲著粗陋的黑麥酒,像真正的草原游牧人一樣用刀子切割羊肉,敞開胸懷面對寒風。他們在下面竊竊私語,他們望向王座上這個小孩的眼神是好奇和復雜的。我才不管這些呢。他們穿著形形色色的破敗衣裳,看上去就像破爛的獸皮擰成的繩索鋪滿了地面,但這是被惡劣的北荒鍛煉出來的五萬虎狼,我知道他們絕不害怕死亡——他們會害怕我嗎?這五萬人的目光里,我仿佛行走在一片寂寞的曠野里,四野雪白。大合薩緊緊跟著我,一個晚上都是他告訴我該干什么,該喝什么,該說什么。他的臉上有一種喝醉了的神氣,醺得他腳步不穩,但他依舊旋風一樣沖動。這可真奇怪,這個以智慧聞名的老頭莫非被這些拜伏在腳下的密密麻麻的人潮沖昏了頭腦?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被這股旋風夾帶著前進,木偶一樣僵硬的動作仿效他的示范,卻抬頭望向背后那所黝黑的卡宏中坐著的兩個人。他們隱藏在陰影里,讓下面拜伏的人看不清楚,但他們才是瀛棘真正的主人,真正的王者。

赤蠻把一匹雄壯的白馬牽到一道土坎前,那匹馬走到前頭,似乎聞到了死亡的味道,長嘶一聲,人立而起。赤蠻就在那一瞬間里將刀子插進了白馬的脖頸里,他用的力如此之大,整個小臂都伸進了傷口中。他的眼睛里閃爍著瘋狂的亮光。

他們連續將三匹馬和三只羊殺死在那道事先挖開的土坎前,然后,我在這殘留著血的氣息的土地上,面對有熊山灑下馬奶子酒。一定是喝醉了的大合薩抓住我的手,開始吟唱著古老的頌歌,那一刻有人發誓聽到了山上傳來熊的咆哮和毛發抖動的聲音。篝火仿佛也凍結了一瞬間,人們端著酒杯的手停頓在了空中。

我看到鐵勒延陀的笑有幾分不安。這幾分不安如同小蟲子一樣鉆進我的肚子里,趴在那里蟄伏下來。

天色微微透明的時候,一些喝多了的人開始橫七豎八地倒下,宴席終于顯露出快要結束的跡象,我溜下那座龐大而冰冷的寶座,逃到了我老師住的房間里。

我的老師古彌遠那時候坐在門下的陰影里。他的臉在門外漏進來的篝火輝映下是多么蒼白啊??ê昀镏挥幸稽c青白的燭光,在冰冷的空氣中左右飄搖。

我察覺到一絲落寞的氣息,老師的心也有解凍的時候啊,在某個時刻,他也會流露出自己的情感嗎?我正在成熟,正在向上爬,哪怕這兒是滿布危險溝壑的月牙湖的冰面,但我還是在照著他的設想一步步地走向權力的巔峰。他為什么要難過呢。

“為了一個很遠很遠的人?!彼路鹬牢以谙胧裁?,突然微笑著對我說。

他的過去是一個謎。據他的說法,那個人不僅僅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而且那件事也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可我卻始終覺得他所說的那個人很近很近。也許就在眼前。

“我是想起了小時候啊?!惫艔涍h承認說,他突然問我,“阿鞠尼,如果哪一天,我也成為了你的敵人,你會怎么做?”燭光抖動著橫滾,突然一晃,又扭動著向上彈跳起來。這團火的精靈就如被風卷動的旗角,如果要推算出它下一瞬倒向何方,就會耗費一生的精力和時間。古彌遠沒有看我,他凝視著那一團隨時可能被風吹滅的星星之火,似乎真的在測算燭光的方向。他的臉在燭光下顯得軟弱和疲憊,我突然意識到如果要動手的話,只有此刻,是的,就是在此刻才有機會。

我沒有轉頭,只是偷眼瞥了瞥桌子下面,那里的墻壁上靠著把蠻族人常用的長馬刀,如果一伸手抓住刀柄……我可以用赤蠻教我的刀法,橫切古彌遠的下腹,快速,狠辣地一抖刀尖,就可以割開一道極深的致命的傷口;我還可以翻腕,斜劈開他彎著的大腿,自下而上地撩開臍下三寸到胸骨的地方,讓他的鮮血和內臟噴濺到五尺之外的地上……可我的胳膊太弱小了,這些刀術都需要手腕的力量和腰背的爆發力。我才六歲啊。我懷念起赤蠻那強壯的肌肉虬結的胳膊來。而古彌遠看著發呆的我微笑,似乎看出了我的每一步盤算。

他只是展現了這么一瞬的軟弱,很快他就冷靜下來,恢復成那個無可挑剔、無可戰勝的人了。

“如果你不是六歲,你會抓起它來嗎?”他毫不客氣地問。

我茫然想了一會,回答說:“要是再過兩年,再過兩年我就會?!薄皟赡旰?,我還真不敢這樣坐著面對你了,”古彌遠沉思著說,“時候到了,今夜我要教你元宗極笏算?!睆乃恼Z調里聽不到一絲抖動的痕跡。我的心卻猛地緊縮了一下,我想起了在我叔父的大殿上,四周盤繞著的無數密密麻麻的蜘蛛絲上的微弱光點,它們鋪天蓋地而來,充滿了視野和心靈。那只是元宗極笏算的初始模式。

元宗極笏,包含了篤信、查微、讀心、雍容、元宗、極笏六種心訣。古彌遠說:“這六算是走向全知全覺的橋梁。萬物相生相克,相制相侮,你抓住了源頭,自然就能推排出結果。有差別的結論來自于預測者的自身。任何一絲微妙的情緒搖擺都可能影響他,將他帶領向錯誤的巷道。如果沒有及時察覺,死亡通常也就在那一刻來臨?!薄白x心?真的有這樣的東西嗎?”我困惑地問。

“當然沒有,沒有讀心術這種東西,”古彌遠搖了搖頭,“但萬物相關相連,你臉上和手上的微小表情和動作,就出賣了自己的想法。你以查微訣收羅這些細節,就可以探知他們的心思了,甚至能知道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的內心深處渴求的東西?!薄八麄冊趺磿恢雷约涸谙胧裁茨??”“這不是很正常嗎?比如說,”古彌遠以一種悲憫的神情望著我,“阿鞠尼,你心里想的,其實是學如何可以讓冰熒惑花盛開的神通啊,你自己可知道嗎?”“我不知道?!蔽业吐曊f。

“在我眼里,沒有一個完整的人,小阿鞠尼,我將他們分解成了無數的碎片,嘴角,眼尖,鼻子,手指,下巴,皺紋,拼裝起來后,就是一個透明的,完全被看穿的人?!币粋€晚上學會六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古彌遠卻不管這些,他將所有該記憶的天文地理風水潮流氣候種種真實幻象如洪水一般朝我壓過來。我只覺得耳朵里縈縈繞繞,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聲音。這聲音如有魔力的溪流,潺潺不息,細而不絕。

“理解不了的地方,你就先記著;記不住的地方,你就只管用心聽著??傆幸惶?,你會把它們都想起來,都明白過來的?!蹦且惶焱砩?,就在隔壁的卡宏里,坐著我叔父攝政王鐵勒延陀,他也沒有睡著,而是歪著頭,既像在傾聽又像在等待什么。

外面一匹快馬驟來,馬還沒有停穩,背上的人已經偏腿跳下鞍,急匆匆地走入殿中。在他耳邊低聲說:“有人在大望以西見到天驅指環現身了。王瞎子帶著一個十人隊追了上去,結果一個也沒回來。

鐵勒延陀的臉色變都沒有變,他只是簡單地說:“知道了,下次別再叫人追了?!弊篁墤艘宦?,轉身要走,鐵勒延陀卻突然加了一句:“你也不要去追?!辫F勒延陀愣愣地仰頭看著屋頂。關于這個神秘武士團體的傳說,已經沉寂了多少年沒有出現過了。依舊沒有人知道這些山岳一樣沉默的武士,他們的古老信仰究竟是什么,他們要為了什么而搏殺。許多人都以為他們應該死,而且已經死絕了,但也有許多人認為能夠和天驅的武士交手是無上的榮譽。他看到了左驂轉過臉去時興奮地咬緊了的牙,所以才加上了那一句叮囑。

但是鐵狼王自己也不甚明白,這些武士們為什么要嚴守自己的秘密?他們又要為了一個什么樣虛幻的理想而拋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鐵勒延陀默默地喝了一口酒。他探手到自己的懷里,用兩根指頭捏住一枚鐵青色的指環,讓它在指尖上團團地轉了起來。

白天靜悄悄地溜過,然后又是一個夜晚,一個白天……我不知道在老師的屋子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古彌遠在蠟燭燒盡的時候又換上一支新的。他點上一支又一支,直到燭淚流滿桌子。赤蠻探頭探腦地來看過幾次,都被趕跑了。楚葉會靜悄悄地送上食物和羊奶。不論我在做什么,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是在認真記憶還是茫然發呆,古彌遠都在平和地吟頌,就如一條潺潺的細流從我的一只耳朵沖蕩進去,在我腦子里回一個漩,然后又從另一只耳朵里沖出來,我睡著了,似乎也在夢中順著這條溪流慢慢上溯,去尋找它的源頭……我記不住這么多東西,我的腦袋要爆炸了。我呻吟著說,使勁抱住腦袋跪了下來。

突然眼前一黑。蠟燭哧的一聲滅了。古彌遠沒有點亮新的蠟燭。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住了口。突然沒有了縈繞在耳邊的說話聲,我還真有點不習慣。我頭重腳輕地走了兩步,搖了搖頭,想確認腦子沒有因為被塞了太多東西而壞掉。古彌遠在黑暗里說:“你兄弟在外面呢,出去見見他們吧?!痹诎淼奈⒐饫?,我的三個兄弟并肩騎在馬上,他們背對著光站著。

“你登上這位子,怕是天命吧,”瀛臺合歪著頭看我,神色復雜?!拔也环?,我可真不服氣呀?!彼f。他的馬瞪著滿是血絲的白眼球,掉過頭來啃他的膝蓋,瀛臺合心不在焉地猛抽了它一鞭子。

“你要小心,她此刻愛著你,但等你有了弟弟,我們瀛棘的血脈就危險了……”他含義隱晦地朝卡宏后面揮了揮手。我知道他在說什么,他是在說我的母親舞裳妃呀。

“她希望我們分開,她希望我們相互仇視,你要小心的是她……”他警告說。

“阿鞠尼?!彼鲋R鞍,滾鞍下馬,從腰帶上解下了一柄短刀,那把刀裝在一把紅鹿皮的刀鞘里,鞘上嵌著一顆血紅色的翡翠。我認得這把刀,刀名破狼,刀身又厚又直,直到近刃的地方才猛斜開鋒,實在是一把很霸道的小刀。他撫摩著刀鞘,一副舍不得的樣子:“這是父親留給我的佩刀,我把它轉交給你,你好自為知吧?!彼麄內艘黄饟苻D馬頭,跟隨他們而去的是千多名賀拔部的族人,鐵狼王要他回溫泉河重建別營。一團銅色的厚重烏云低低地壓在他們跑過去的方向上,突然間又在大風的卷動下散化成白色的羽毛狀的亂絮,四下里片片飛揚。我看見三支迎著夕陽揚起的鞭子。他們挨得緊緊的,他們是兄弟呀。夕陽熔金,在他們挨在一起晃動的肩膀四周泛起一團模糊的金光。

我也是他們的兄弟,我希望自己也能融入到那一團模糊的金光里面,卻突然發現離他們那么遙遠——他們和我的關系即疏遠又親近,我既相信他們,又不相信他們。

這就是命運嗎?我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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